心灵的归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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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灵的归途

这些年，我总在深夜惊醒，望着窗外疏朗的星空，想起母亲。想起的，不是她如何含辛茹苦地将我养大——那过程太漫长，太琐碎，早已融入血脉，成了我呼吸的一部分——而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。那时我刚上中学，家从泥墙斑驳的老屋，搬进了镇上父亲单位分的那间小小的筒子楼。母亲在狭窄的楼道里生起煤炉，烟气呛得她连连咳嗽，她却回过头，用被熏出泪花的眼睛看着我，笑着说：“好了，我儿以后能在城里好好念书了。”她那时的眼神，亮晶晶的，仿佛将一家人的未来，都寄托在那缕袅袅的青烟之上，升腾到一个我无法企及的光明高度。可我，却亲手玷污了那份光亮。

我的堕落，始于那座彼时在我眼中象征着“城市”一切的网吧。它藏匿在一条喧闹的街市背后，门脸阴暗，推开门，一股混合着烟草、汗液与机器散热孔的浑浊气味便扑面而来。就是在这里，在一台屏幕泛着油腻光亮的电脑前，我偶然地，或者说，是命运对我松懈的意志一次必然的考验里，点开了一个不该触碰的链接。那是一个色情的网站。光怪陆离的影像，粗俗不堪的画面，像一股肮脏的洪流，瞬间冲垮了我一个少年心性中那堵本就单薄的堤防。好奇、惊慌，继而是一种被禁忌包裹着的、病态的兴奋，攫住了我。我像是中了邪，被一条无形的、污秽的绳索牵着，一次次地，将母亲塞给我买参考书的、带着她体温的零钱，换成了网吧里那一个个小时的沉沦。

于是，我生命的天平开始倾斜。课堂上，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油腻的毛玻璃。我的脑海里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那些不堪的画面。课本上的字句失去了意义，成了一群群爬动的黑色蚂蚁。曾经能轻松解答的习题，如今像缠绕在一起的无头乱麻。我的名字，在成绩单上以一种近乎坠落的速度下滑。而我，竟用一种自暴自弃的冷漠包裹着自己，告诉自己，这一切不过是暂时的“不适应”。我用谎言，一层又一层地包裹那个肮脏的核心。我告诉母亲，我在同学家补习；我告诉她，学校要买新的辅导材料。她从不怀疑，只是在我晚归时，将锅里温着的饭菜又热一遍，看着我狼吞虎咽，眼里是纯粹的、不掺一丝杂质的欣慰。她或许在想，她的儿子是多么用功，多么辛苦。每念及此，我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紧紧攥住，羞愧得无地自容。可我，却没有回头的勇气。那恶习，像一株寄生在我灵魂里的毒藤，它的缠绕让我感到窒息，却又在每一次试图挣脱时，生出一种病态的依赖与无力。

我忘记了，或者说，我刻意忽略了母亲的辛劳。我的父亲长年在外奔波，这个家，全靠母亲一人支撑。她在一个街道办的编织厂做工，每天面对着轰鸣的机器，将一缕缕粗糙的纱线编织成布匹。她的手，早已不是记忆里那般柔软，指节粗大，布满了被纱线勒出的、细密的裂口，像干涸土地上的龟裂。冬天，那些裂口会张开，露出里面鲜红的肉，她只用廉价的胶布缠上一圈，继续在冰冷的水里搓洗衣物。为了多挣一些计件工资，她常常将活儿带回家里，在那盏昏黄的、只有十五瓦的灯泡下，一直做到深夜。我“用功”写字台的灯光，与她缝纫机旁那团黯淡的光晕，在同一个寂静的夜里，却照亮着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。一个，正滑向深渊；一个，却在用尽全部的力气，托举着那个下坠的身影。

我真正看清这一切，是在一个深秋的傍晚。那天，我因为又一次测验失利，被老师严厉地训斥了一番。心中满是烦闷与自弃，我又下意识地走向那个藏污纳垢的网吧。就在那条熟悉的巷口，我看见了母亲。她正弯着腰，佝偻着背，在垃圾堆旁整理收集来的纸板与空瓶子。她穿着一件我淘汰下来的、早已洗得发白的旧校服，袖口磨破了，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毛衣。秋风已经很凉了，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，几缕发丝黏在她淌着汗水的额角。她用力地将那些废品踩扁、捆好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。然后，她直起腰，用手捶打着后背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那口气，在傍晚清冷的空气里，凝成一团白雾，久久不散。她就站在那里，望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，眼神里没有悲苦，只有一种认命般的、坚忍的平静。
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静止了。网吧那诱惑的霓虹招牌，在我眼中骤然失去了所有色彩，变得如同墓碑般灰暗。母亲那佝偻的身影，像一把烧红的尖刀，狠狠地刺入我的眼睛，穿透我的颅骨，直抵灵魂最深处！我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，四肢冰凉。天啊！我都做了些什么？！我的母亲，在这里，用她的尊严和汗水，一分一厘地为我积攒着未来；而我，她的儿子，却在十几米外那个肮脏的角落里，用她换来的血汗钱，疯狂地透支着我的青春、我的良知、我们这个家所有的希望！我不仅浪费着金钱，更在挥霍着母亲的生命！我算什么儿子？！我简直不配为人！

我没有走进网吧。我像一个游魂一样，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家，趴在那个曾经沾染了我无数虚伪与罪恶的书桌上，泪水奔涌而出。那不是委屈的泪，不是伤心的泪，那是悔恨的熔岩，是羞愧的洪水，几乎要将我的五脏六腑都灼烧、撕裂！我哭了很久，直到眼泪流干，喉咙嘶哑。当情绪的风暴终于平息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，如同大雨洗涤后的天空，降临在我的心头。

我站起身，打来一盆清水，狠狠地洗了一把脸。我看着镜中那个眼肿、颓唐的少年，一字一句地，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说：“从今天起，你若再犯，便猪狗不如！”

那是一场战争。一场自己对自己的、悄无声息却无比惨烈的战争。每当那些污秽的念头如同沼泽里的气泡般冒出来时，母亲在秋风里佝偻的身影，她那双缠满胶布的手，她那欣慰而信赖的眼神，便立刻在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。那是我最坚固的盾牌，也是最锋利的剑。我用疯狂的做题、跑步、帮母亲做家务来填满所有空闲的时间，让疲惫占据身体，让正气充盈心灵。过程是痛苦的，如同戒除一种深入骨髓的毒瘾，但回头望去，那却是我青春时代，为自己的人生做出的最伟大、最正确的一次抉择。

如今，许多年过去了。我如愿考上了大学，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，能让母亲安享晚年。我曾在一个温暖的冬日午后，握着母亲那双依然粗糙的手，鼓起勇气，向她忏悔了那段荒唐的岁月。母亲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惊讶，没有责备，她只是用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温暖的眼睛看着我，轻轻地说：“娘知道你那阵子学习累，心里苦。都过去了，过去了就好。”

她早已原谅了我。或者说，在她那里，从来就没有“原谅”这个概念，只有无边无际的、永不枯竭的爱与包容。

可是，我真的能完全原谅自己吗？那些因邪淫而虚度的光阴，那些对母亲造成的、无形的伤害，就像瓷器上永远无法抹平的裂纹，留在了我生命的底片上。它时时警醒着我：人之一生，福气与好运，并非凭空而来。它来自于清白的身心，来自于坚忍的奋斗，更来自于对爱你的人，那份不敢或忘、不能辜负的深沉责任。

每一个迷失的儿子啊，请你也回头看一看吧！看看你那为你耗尽了青春与美丽的母亲！她的白发，她的皱纹，她那双不再明亮却始终凝望着你的眼睛！你怎么忍心，用那样肮脏的行为，去玷污她赋予你的、如此洁净的生命？！你怎么忍心，用那样不堪的堕落，去回报她那浩瀚如海的恩情？！

站起身来，推开那扇虚掩着的、通往欲望的黑暗之门，走出去！走到阳光下来！让你的心灵，重新变得像母亲期盼的那样，堂堂正正，干干净净。这，才是我们对母亲，对自己，对这一生，最好的报答。这，才是一条通往光明的、真正的归途。